【Arthur/Mera】海歌 BALLAD IN SEA

  slo6时发的无料,感谢大家没嫌弃它不用拿去糊墙了,现在放出全文,电子版在最后。真的,谢谢大家。【鞠躬

 

世界的白鲸鱼,把我拖向它的深渊。

                          ——切.米沃什

 

第一声浪涛从海面翻起时世界悄然无声,紧跟着波响敲碎了凝滞的空气和悬浮在海平面下方的呼吸。海水荡动起来,光纹从夜空中淌下汇聚在齿鲸的腹部形成湿漉漉的弧形,它转动身体似是倾身将黑夜带入黎明。海底沉入浅眠,大陆迈进明天。

    有人自阿芙洛狄忒怀中苏醒,他撩起眼皮的瞬息足矣哼出一支歌谣蹩脚的前奏。他并未张口,但仍有流质的慢步调乐鸣擦过他的耳膜: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广阔大海与无主之地连接之处船舱甲板嘎吱嘎吱的动静。一座岛屿是一枚上翘的尾音,海沟处下坠,结束在港口或断崖。

    他追逐断句篇章而去,展开了指骨倒尽最后一捧海水。

    于是有人奔向残忍的白昼;有人离乡,又是归家。

 

 

Ⅰ.

    人们在谈及敬畏之时那浪声已停下,但雨滴持续凝结成讳莫如深的语言符号被人挂在嘴边。他们中的一半挥舞着手臂呐喊并指责诡异的天气和经久不停的暴雨,而剩下的一部分则沉默地写下神明的名姓以此期待挽回摆动着船桨的亲人的性命。

    “没有意义的。”一些声音扩张开来,或强烈或低平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在脑海中翻新成不同的思想。

    “没有意义。此处仅有塞壬,此处并无庇佑。”

    此时那些话语渐渐消失,成为更加琐碎的呼吸声在人耳处塑立成形,唯有一道最尖锐的在沉寂中粗砺地磕碰。人们抬起头寻找声音从何处而来,他们已知那是通往何处又明晰它并不愿意轻易离去。

    于是它在岸边盘旋,用足够漫长的时间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得见。

    “我在这海边住了六十年,从没见过真正的亚特兰蒂斯国王。老人编说神话的故事已经留在了过去。我从不将瞎话叙述给孩子们听:海里没有传说,海里没有波塞冬。”

    陈述者挪到了人群中央,他抬起一根手指又将它压下扣回手掌中,人们把视线移动到他身上时他挺起了胸脯承受各样的目光。他并拢脚后跟,绷紧身子像是把折弯的号角。

过往的人说那号角鸣响时足矣掀起潮黑的海啸,越过海峡偏折地球的东西角。有战士听闻这声音回想起自己岛国的家乡放下枪杆低头扎下陡崖的深渊,顺着冗长的阴水漂流回家。

 

    而如今他们就矗立在故土之上。淤积的水早就漫过足尖,苍老的抬起脚躲避这些暗流,而年轻的则踩得更加踏实。其中最为年幼的那个蹲坐下来,污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但她执拗地将手贴住地面,真诚地轻耸肩膀。

    “我见过他。”她低声说,在父亲将她拽起并勒令她擦净手中的水珠时大声叫喊出来,“我知道他,他有着漂亮的金头发,我们学校里梳最好看马尾的小凯蒂都没有那样的头发。”

    那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了。成人的耳朵听到的更多。他们从收音机松滑的调频器和扩音喇叭的噪音中得到一点被扭曲的信息,从电视显像管中获取微薄的见闻,从渔民家中犯困跑掉的钢琴中阅读牵强的乐章。他们听到那个人滑入海底,但尚不清楚那是好的征兆还是灾难前奏。有人说他们曾有幸见过那帝王的面孔,他们的描述参差不齐,一些与屏幕中出现的年轻英雄形象大相径庭却描述得更为真实;还有人说他本身诞生在平克·弗洛伊德*短暂充满生机的幻想里,英俊的表皮在口耳相传中被撤去,留下钝重的怪物的身躯。

    但唯一不变的是所有人都会提及那抹吊诡的金色。画家用上古时期融化的巨龙的眼瞳形容它赤金的色调,记者则将他可怖的假想记录在铅行内。当今人们听闻那个孩子的话语,看着她带着期待一朵花长大的眼神拨开迷雾平举起手臂指向浪涛抬高滞留的海面。

    即时即刻多半人发出惊呼。船只从远方摔进海港,他们慌乱地奔上甲板,敞开怀抱拥吻自己的亲人及手足。

    紧接着所有人抬头望向最终停驻在船头上的人。海洋自他身后劈开,擦过悬挂在浪尖上的航船,在触及他指尖时猛然落潮, 那一切经由他控制,水流自他手臂上环形成状,轻磨成喑哑轻柔的声纹。孩子冲他招手,他报以微笑和来自远方国度的致敬,有人在人群里呼出他的姓氏。

    “海王——老天——他是海王。”

    他侧头睁开钢蓝的眼睛仿若一弯温溪,他开口说话时歌谣自水底世界而出,转化成人们皆能理解的语言缓慢流至耳腔成为温柔的念诵。

    “我是亚瑟,亚瑟·加利。”

*英国摇滚乐队,以迷幻和前卫摇滚闻名。

 

 

Ⅱ.

    亚瑟做过梦。

    那个梦境蜷缩在他童年的记忆中。着眼于漫无边际的大海和耀眼的群星,海面裸向满月,暗流卷动着星屑。他扎根在海滩和大陆架过渡处的洋面上,海水灌入鼻子滑到喉头,他起身咳嗽却越陷越深。

    他梦见自己沉浮沉浮沉沉浮浮地扎入海底,后脑磕上一处残垣断壁,骨节落入深层的泥藻,有些鳞甲划过他的鼻尖,有些脱落滑向更深的沟底。

    前一秒亚瑟还在回味最后短暂掠过他额头的一尾新鳞,那些尖锐的就夹杂着暴雨冲他劈了下来。陆地上的生命指着他大声咆哮,用见了鬼的眼神凝视着他一绺拳曲的金发。这状况倒是不少见,远在他仍会做梦的那会儿他们就已经这样了。有时候别人会把他所说的事情归结为胡言乱语,因为没人听他的诉说。有人听到了,转述给其他人时不过是比划着一些燃烧在海里的航空母舰,沙漠里打着铃的自行车,唐.阿方索*六把镊子中的一把。不可信也大抵都算是笑料,所以没人认真听他说话,也没人认同他的话。

    当前已不止是否认了。老渔民冲他举起了鱼叉,骂骂咧咧地开了口。

    “你是海王?孩子,要我说现在离万圣节还远着呢,放下你手中的东西回去吧,这里正乱得打紧没工夫陪你玩游戏。”他高扬起头,声音粗沉却打着颤,他盯着一位新皇的眼睛不过一会儿便重重地低下头错开视线。

    “先生,”亚瑟从船头跳下——他总能比常人跃得更远——落在更近于拥抱与谩骂之前的地面上,“这里很危险。”他开口说着,皱起眉毛压下眼角挥手试图开出一条阔道。他拔高声音才能让人听见他说话,尽管那声音早已生涩得不似人类的正常嗓音。

    “我希望你们能听我说完,”亚瑟伸手拉住了船头上的锁链,静了几秒钟后有鱼群从海面下抵住了下滑的船身,他将锁链固定在码头上继续说道,“无论怎样,这里都太危险了。你们凭借海洋为生,但他咆哮起来时可不怎么有趣了。请——我的意思是——回家吧。”

    “是他还是你呢?哦你是海王,你能控制大海没错吧?谁知道是不是你的海底怪物在下面等着口令进攻大陆呢。”

    有几个人发出古怪的笑声,他们捏着英雄的名号却对它唏嘘尔尔。

    “我们怎么能相信你呢?”陆上的人问。

他沉默了下来,将下巴绷成绝不会再开口辩解的样子。他吁出一口气猛得扎回水里,人们凝视那波纹看见他的脊骨被金色的鳞片包裹住,然后渐渐消失在灰蓝的浅滩。下一道浪花打来之前鱼群托住了翻腾的浪边,暴雨持续,而巨浪沉溺在鱼脊之下,整个海面闪着银光,海洋生物扇动鳍翼留出一条通往海底——它们的故乡——那个真正的王国的隧道。

 

    岸上仍有只言片语。大部分由于投入亲人的怀抱收起了小刀,剩下一些仍然高扬着调子,指着逐渐愈合的路途满嘴跑起了火车。

    “他不是人类。”

    “当然,谁能指挥这些鱼呢。”有人冒出了脑袋心有余悸地瞅了瞅海面又缩了回去,咂巴着嘴把脑袋塞进领口蹭到一鼻子鱼腥味儿。

    他们争论着,盯着那条蜿蜒步入海底这会儿却隐藏在鱼鳞下的阔道;他们假想那东西一步步深入大海的底层,垒起一道围墙,隔出一块藏匿着千军万马的禁闭幽地。紧跟着人们乱成一团,仿佛那屏障已被击破,仿佛他们着实听到了海螺吹响的战角,看到了齿鲨尖锐的獠牙,被蜂拥而至的军队用沾着海水的刀刃割开了皮肤。

    那些从船上下来的人之中的一个脱离了她亲人怀抱站了出来,她走近礁石走向海洋,在浪尖扑向她脚尖的时候转回了身,她指着身后的广阔海面,声调沙哑的地开了口,“我们总会在事情发生之后再后悔。我现在说我愿意相信他,但你们仍然会认为没意义。'这女人在说什么呀。''他甚至不是个人类!'你们会这么想的。”她以一种向后仰倒的姿势站立着,下一秒就会被海里无形的怪物拽下去一样,但她稳住了身子,浪花拍动着她的脚踝,“他救了我们,你们都看见了,包括现在他仍然干着这档子事。”她垮下肩膀指了指本该奔涌而来的潮水,对着人们摊开了掌心,“还没有人明白么?”

    “这海里有神。”

*著名艺人杰瑞.刘易斯的招牌绕口令“六把唐.阿方索的镊子。”

 

 

Ⅲ.

    海王从水里冒出头来。

    他并没有回到那片沉默在海底的富饶王国而是在各个海域内兜兜转转。他抬起脑袋时天空中仍有雨点垂落,有几枚细碎地敲上他的眉梢,又顺着眉骨滑到他的脸颊和颧凸,他仰首承受它们轻微的重量好似那是质地轻柔的吻。紧接着他得到了一个实打实的吻,温和地沿着那条细小的水纹下移最终碰在唇角。

    亚瑟收紧了胳膊沉回水里,他用额头抵上他妻子的,隔着流入海洋的液态月光宁静地注视着她眼睛。

    “我们像是分别多年了么?”她打趣地问道,手掌却紧紧贴在了亚瑟的后颈,“一百年,或是一千年那么久?”

    “老实说,没准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湄拉。”他开口的空档有些闪烁其词过头了,但没过多久又顺畅地讲起了故事,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做出了解释,“我从这个世界到那个世界,从海底爬上岸。就好像从地球走上了月亮,我了解那些见闻但并不清楚过去要多久,于是我当真耗尽了许多时间才到达目的地。”亚瑟有些挫败地低下头,他将前额贴在那个在海中长大的姑娘的肩窝上,发出低落的闷哼,“虽然我也好像没有那么了解大地。”

    “而我们都知道海洋总比陆地宽广。”她的脸颊蹭过她失落的丈夫的,安抚性地给予他一个柔软的颊吻接着错开身子压低手腕圈出一个漩涡。那漩涡自她指尖绽放开来,盘旋上手臂带动她身体边缘的全部气泡。亚瑟听见它们聚合又爆裂,在下一阵暗潮涌入之前坍缩四溅,成为海洋中一场漫长暴雨的前奏。

    在亚瑟环抱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一个扎实的拥抱之后那场雨降了下来,富有节奏地落至脚底的礁石到发梢处的空隙,她的手指轻点在他后背的金色鳞甲发出信号来使得液体成为负有生命的音符。她操控它们,足以使海底陈旧的静水翻新成活,足以使它们嗡鸣出声,发出不同震动的频率以此连贯成曲。

    

“哇哦,我得说这棒极了。”亚瑟说,他惊讶地抬起头注视着鲜活的水流在她的掌控中构建成形即便他早已见识过她的魔力。

    “我能做的还不止这么多。”她咯咯笑起来,耸着肩膀真正意义上的和一个小姑娘一样地发出了笑声,“你也一样。”

    “我?”

    “有人说外界会给你施加压力,你因此没法得到你全部的潜能;但正是因为这些,你才能开拓出一些新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她眨了眨眼,垂下了手臂却绷紧了身体,“然后有一天,全部的人会因此承认你的伟大。”

    “我并没有想过。我指被人们认为伟大这件事……”年轻的国王皱紧了眉,他能够回想起的经历并不多,而那多半又枯燥乏味得被人指责出来,于是他打住了,望向他妻子游动时拖曳在身后的介于深蓝消毒液和白色的冰之间颜色的漫长轨迹。

    她在较远处停了下来,并拢双腿用手指按出一个气泡,紧跟着是第二枚,源源不断冒上来的一切关于她所操控的水:遥远的山谷滴下早春融化的第一滴冰泉汇入河流,潮汐起落,以及在他们拥吻时柔顺的漩流。那是种纯粹自然的乐声,无关酒馆杂乱的低俗音乐,情人巷中低沉的情话与碎语,甚至无关红绿灯机械的嘀转。它顺畅的被人演奏出来,怀抱着整个深海的声音脱离岸上的爱与死昂首走上自己的道路。

    “你能听见什么?”她问。

    “浪声,鱼群摆动后鳍,珊瑚礁在生长;远方的浪潮击打海岸线,河流入海;我听见整个海洋在唱歌,我——听见生命。”

“还有多少人能听呢?”她游动回来,手指扣住对方的,“亚瑟,不要把自己想的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样。”

 

    这句话的尾音夹杂着远方边界水流的潺潺声,一种空灵的回音充作背景使她的话语变得足够立体鲜活。亚瑟的指节缠住她艳色的发梢,某个时刻他感到指骨燃烧,或是染上了一抹活跃的火光,他欣喜地发现自己的四肢开始回暖,关节不再疏松得像是老旧的电话黄页。这具躯体被海底的火把点燃,一切不再同原先那样凉薄,于是他浮上水面贴近这份温暖,在泛凉的海水和灼烧的氧气之间。

    他吻她吻她。

 

 

Ⅳ.

    “那年冬天冷得睁不开眼,眼眶前像是横了把折刀,到处都是淤泥和冰渣。我当时就在灯塔里坐着,看着我爸为过往的游船指路。光线射到外围时都是灰蒙蒙的乌玻璃色的,有些船只看到了那闪烁在他们船头透过厚重雾气而来的光斑,而有些则一头撞上冰山成为下一个泰坦尼克或是爱尔兰皇后号。”

    他从玻璃内侧带着暖意的空气中抬起头,担忧的把视线放长,最终落在海洋上。

    “我希望它能温和一点,而不总是像这样。“亚瑟将双手交叉,不久又松开,但最终它们紧握在了一起。他平视着窗外的云雨,估摸着是否还会有人在这个天气下出海直至湄拉轻靠上他的肩头。

“我在那儿长大。”她停顿了一会儿,熄灭了屋内的灯火在黑暗中和他一起凝视着窗外,“我知道怎么让它温和一点。”

 

   她缓慢摇晃起脚踝,轻点在地面上打出一个轻盈的拍子并让它们串连成节,然后她张开嘴哼唱出声。起初是微弱的断片,像是留声机上截取的某一小段开头或终焉,那个时候海浪退了下去,卷着淅沥掉下去的沙砾留下一条潮白的曲线,接着她拔高了声音,嘹亮的歌声穿过玻璃指挥着浪花跃动。她欣喜地看着海面,瞳色翻成电影中被茶色墨镜遮住透着些许秘密的深蓝,她从怀抱和黑暗中滑了出来,轻踮着足尖绕过茶几和椅背,她的指尖掠过它们留下深色的水痕,不一会儿便又重归至无人触碰的境地。

    但那无人之境也无法阻止她带来生命之泉。

    她打开房门,一个真正的爱丽儿,灯塔引路的明灯照亮她的红发。她转身面对亚瑟露出一个微笑,抬高一只手做出指挥家的样子。

    “想试试么?”

    亚瑟挑高眉回答“是的。”

他无法插入,于是只得静静地观看。

 

    他看着那个姑娘足跟与脚尖交替踏上地板发出的声响仿佛要使屋内濒死的灰尘复活重现。她已褪去了贴身的绿色鳞甲换上露出肩臂和膝窝的连衣裙,在光火顺着她舞动那刻飞起的长发散落时她踮着脚旋转起来,有水流盘上她的身子圈住她光洁的裸肩,而那姿态无异于她投入了一个宽广的怀抱。她与养育她的大海相拥,亲吻着每一滴水珠和饱和的空气,揽住盘绕而上的流纹掀起裙摆让它们落在裙边绽放成花,紧跟着裙裾带着整片天穹的大雨赫然下垂,溅落在地形成纹路规则的水渍。

    亚瑟感受着那跃动,在脚尖和小腿下绷形成美好的曲线滑过地面时他遥远的神经末端仿佛被猛烈敲击,太阳穴上的青筋弹跳着让他体会到几乎置身于幻境的眩晕。但下一秒——

    下一秒他被猛然拉回现世,指骨攀上湄拉温热的手腕。她对他抿嘴轻笑,喉咙里溜出一阵信口哼唱的欢快变奏。亚瑟收紧了手指扣住她搭在他掌心的指节。她侧身站在门口,整个身子一半的边缘切向模糊的月光,那月亮蹲踞在阴云淡紫色的薄雾中,掺和了雨水形成更为寡淡的颜色。湄拉挺直了身体,她静止下来,停下脚底踢踏的舞步低低喘气。

    “怎么样?”她问,没等亚瑟做出回复便再次开口,“一起?”

    他与她一同发笑出声,在共同摔出门外时迈开步子划出半个弧形。亚瑟抬手形成一个受力点,支撑着她绕着圆轨奔跑最终落在他的怀里。

    湄拉将脸颊贴上那个困惑的国王的胸膛,她感受着律动自胸腔而出,暖意让她烧红了脸像是刚刚坠入爱河的姑娘,而她的傻小伙则笨拙地环紧手臂抹去她额头的水珠。

    “去哪里?”

    她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颈,轻磨出话语:“你的王国。”她重复道,“你的。”

    

 

Ⅴ.

    一对年轻的情侣从海面沉到海底,他们落脚之处和他们所想的并无不同:一种老旧的静谧,风暴及巨潮在这里被抹去,微生物夹杂着翻涌的气泡而来就如同明天逼近。

    湄拉从亚瑟怀里跳了下来,气压托起了她的裙边,她等着它安静的贴合住大腿,又随着暗流轻轻飘起,融化成与海水流动方向一致的流沙中的一绺。

    她的手攀在亚瑟的后颈,在某一个瞬间她并拢五指悬挂在他的动脉处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于是弦开始震动发声,从低平处起了个头逐渐上升到类似高频尖叫的嗡鸣。水流穿过她的指缝,每一个关节都蕴藏着一枚恰到好处的合音,她自身也同完美的乐队协作中的那个好指挥一样,翘起指尖让藻泥与清水隔离,清理出一块广阔的空地。她对他伸出手,如同任何一个王后将一切交付给她的国王那样,而他捏住她的信任,她的爱情,她的信仰以及她掌心的水纹,施力让她旋转起来。她旋转在歌声中,声音被抛转得轻细透明,她踮着脚跳舞,辗转地落在轻重音交叠的外缘。

    那是一艘高傲的船*。亚瑟的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响起这句话,一个模糊的影像来自一个行走于路间就像行走在刀锋上的诗人。他的眼睛未离开过他的伴侣分毫,但也足够注视那些流水被她的指腹碾磨,他盯着她身影的轮廓,看它陷入茫茫阴沉却光滑的深色布景中,一切动作比想象中来的更加轻盈随心,他想起诗人的话,手掌覆上她精练削瘦的腰肢,诗人说“驶向梦的边界,超越人类记忆的彼岸。”*

    我能记很久,他思忖道,跟着湄拉的步伐移动起来,比人类记得更久。

    亚瑟小的时候便知晓了自己与常人的差异,他被父亲的朋友带到鱼缸前,他所想便能成为他所得,于是所有的鱼向他袭来,紧贴一层表面轻磕上他的额头。那举动似是行礼,而当今他也着实能得到那些表面上的毕恭毕敬。

    此时有一尾游鱼的后鳍扫过他的脚踝,海王低头凝视它闪烁湿滑的背脊,看着它呈螺旋状上升再次触碰他的前额。他停了下来,让它停驻在掌间。

    “你可以成为他们,”湄拉从后面环住他的身子说,“或者是让他们协助你完善你自己。”

    “要这么做很难。我也并不想成为他们。老实说,我想拥有自己的生活,陆地上——慈恩港。你知道,我打那儿来,就算我爸已经离开我那么久我依然可以感受到鼻尖上有他转动灯塔时指头上暖光的味道。如果他能成为船长,我就可以嗅到他的舵,他的桨以及他甲板上的海水的味道。但他放弃了,我尊重他的选择,他总是对的。”他哑然发笑,从喉头磨出音节留下一个上扬的尾音徐徐开了口,“他对我说'总得有人看着这海岸线。'这是责任。”

    “这也是。”她曲起手臂引来一条温流让它汇集在他的掌心,那条鱼儿动了动,浮起身子触碰到她的额角,“你亲了我么?”她对亚瑟眨眨眼睛,弯起嘴角笑了起来,“你亲了我。”

他带着她扎入一个深吻,唇齿碰在一起。那似乎是一种过老的泳池中的味道,沉寂的老式死水混合着她亮色的唇彩变得甜蜜,他睁开眼睛,手指收拢在她后脑勾住她鲜艳的发丝。而记忆中缭绕的灯塔四散的灰尘味现在成了灯泡中单薄但柔软的浅光,他看着他妻子并未阖上的双眼,平静得像是一枚悬浮的蓝色海岛或是装在罐头瓶里的冰冻月亮。

 

    这是好的,他让自己的思绪沉浸在更深的海底,再复沓地构思出狂潮猛起的画面,于是所有的鱼群从沟壑中跃出,聚合在他们上方的海洋中。无数颗星星滚了一地银色的粉尘升上来悬挂在他们头顶成为充满活力与生命的永不死去的明星。他亲吻她的嘴角和眉梢,从闪烁的鱼群风暴的正中浮上海面,他们脚底的那个宇宙融化成液体了倾泻了汩汩而行。

    而他踏上坚硬的陆地,带着吻沉默不语。

    “你看到了么?你有能力让这里变得更好。”湄拉拢紧了头发,她面对大海张开双臂却转身搭在亚瑟的肩头上,她的笑容不曾褪去,平和地绽放出来形成一个美好的弧度。

“这里。”他顿了一下,放松四肢踏了踏脚下的沙滩接着别过头仰视另一片天穹,他的目光忽闪专注,笔直地落在视野尽头的浪花和朝日。他遣散了鱼群,于是仅留有一片天空。

那片天空的黎明将至。

*皆选自博尔赫斯的诗句。

 

 

终焉.

人们讨论起那场倏然停止的暴雨,就好像他们经历了逐渐靠拢的黑天与白夜分不清时间行进最终无法辨别错位的云图,他们盯着远去的阴云收起船锚拉帆准备索取海洋的馈赠。一些步入深海了,一些漂上了浅滩,剩下那些等待着的嘴里终于不再咒骂糟糕的天气。

    他们比划着托着海浪的鱼和不久前只能从海岸上瞅见的舞动在海面下的风旋,他们说那风旋银光闪闪像是通达海底的理想国,于是有人猜测那理想国的国王在风暴眼内的安宁区域亲吻他皇后的桂冠。他们谈论金色的皇冠,再提及那头耀眼金发。

     最终他们看见所有的船只都得以远航便拍拍手中的灰尘逐渐散去,留下成对的脚印和故事一起被浪花吞到海里,沙滩被磨平,但又多出来一双足迹。

    那双足迹的主人打没有海港的城市中来,避开了一场大雨瞥见慈恩港广阔的海与天,他慢悠悠地闲逛,拾起贝壳后放在耳边谛听海洋的歌谣。他顺着漫长的海岸线前行,越过礁石踩上软沙,像是所有孩子一样踩出一个小小的沙坑对着它发笑,看海水扑打来时漫灌它又带走它。他直起身板来看了一阵子前行的道路接着眨了眨眼把目光停留在岸边的一对情侣身上。他们望着海洋,却深深扎根于岸上。他停留在模糊铅行中的记忆仿佛扩大,染上了色彩变得清晰明朗。

    “先、先生,”孩子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又勇敢地把词句拼凑起来,“您是海王对么?我在报纸上见过您。他们说七海之王有着漂亮的头发和金色的鳞甲——”他顿了顿,发出了低叹和喜悦的咕哝声,“他们说您从海底的亚特兰蒂斯来。”那声音真诚饱满,打心里发出赞叹和憧憬。影子被重铸成形,不再游离于暗道之间。

    亚瑟蹲下来与他的身高平齐,他抚摸男孩柔软的发丝,手指轻轻敲击在贝壳上引出含混温柔的前奏,他冲他微笑,声音似是歌谣,“不,孩子。”他说,“我从岸上来。”

    他重复着:“我从这儿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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