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in the Wave】镜中闪电

    大多数人无法说清那阵子是否战争会被再次掀起,但楠泰尔大学外墙上的新迹确实像点燃一串接连的爆炸的微弱苗头。学生手头和指缝间都攥着点火光,在烈日下他们绕过街角时会把双手藏在口袋里,而当失色的月亮升至巴黎半空后,他们将小臂举过头顶,指尖的焰火聚拢成那年年头的,或是整年的月光。

镜中闪电

    “我们为了朗格卢瓦。”戈达尔伸手去摸索打火机的时候他的同伴坚定地应了一句,随后他凑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划着了火柴率先为他点亮了烟头。
    我们理应如此。
    戈达尔听见特吕弗在充斥着酒杯和冰块碰撞的尖涩声响的环境里嘀咕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大,比起周遭嘈杂的呐喊这在酒吧一角泄出喉尖的吁叹几近算是温和的低吟。但透过烟雾那双泛着煌煌火光的眼睛则藏着为了一场为新生运动宣誓的歇斯底里,他平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眼里卷着一股子暗流身体却绷得像漩涡中心的树桩。
    “没人可以剥夺人们去电影资料馆的权利,就像没有任何人该剜去他人的眼睛。”他说完抬头注视特吕弗的瞬间像是落眼于巴黎全景的摄影机镜头凝聚在一个稳定的框架内,又经由墨色镜面的阻隔使得人像附着了浅层的灰。于是下一秒他摘下了眼镜,脱离一切偏光聚焦光的折射模糊的影子的印象把视线紧锁在对方的身上。
    往常他们交谈过程中戈达尔摘去眼镜的次数并不多,大半时候特吕弗需要透过烟雾去追寻他挡在墨镜后的半张面孔和难以辨别颜色的眼睛。而剩下的小部分时间里戈达尔会撩起眼皮在镜框上缘透光的细小间隙里向他致意:他坦诚地与对方的目光相抵,仿佛共享演员和在方桌两侧落笔于同一个故事也不如属于吻的两双眼睛。
    “老实说,”特吕弗兀自笑了一下,“瓦尔达直视你的时间都远长于我。”
    “她告诉我不卸下它就永远看不到姑娘身上的白裙。”他摁灭了烟头,不知所措地揉了揉额心。特吕弗猜想他在这一刻回想起了他曾经的好姑娘——娜娜,奥迪尔,安吉拉,玛丽安娜——他的安娜。这促使他紧张地摸出第二支烟轻含在嘴间。特吕弗划着火柴后他倾向对方半拢的手掌里的光焰。
    “这真的会让你目之所及都变成黑色?”他发问。戈达尔朝他耸了耸肩,他显得无话可说,那张脸庞也因全然曝露而表露出少见的困惑。于是特吕弗忽略了先前的疑问,改而在沉默中注视着他沾染尼古丁和焦油味道的指节。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怎么吭声,戈达尔注视着窗外的街道吸尽了烟,他的眼中映着一小座坍缩的巴黎,外缘尖利的城墙正逼近柔软的城市腹地。
    他拥有世间所有革命者的眼睛。特吕弗想着的同时下意识去探寻戈达尔手头是否握着一把枪,让他可以随时冲天发响。而事实是他只瞥见一双舒展的手,苍白如月亮,有火无枪。
    “你介意我戴上它试试么?”特吕弗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消散的烟雾倏然拉近的过程中指了指桌上的眼镜。
    “当然不,我的朋友。”对方几乎未加犹豫地答应下来,他摊开双手,示意他可以自由索取。而特吕弗接过他的墨镜时仿佛那是一面引向新的路径的旗帜,一枚开启毫无保留的影史馆大门的钥匙。
    “你能看见什么?”
    “灰橙的灯壁,黑色的水。”他转过头去将街角一景收于眼底,不动声色地扫过高举三色旗奔跑过的青年团体,“我看见红,白,蓝。”
    “我以为你会往里面加入形容词——黑红,烟灰的颜色还有码头的海水的蓝。”戈达尔对他如释重负地微笑起来,旋即他向特吕弗凑近了身子,额头碰着额头,并借由一个高位的视角从上俯视茶色镜片背后的对方的眼睛,“事实证明它不能改变我们眼见的事物,只有我们自己可以。”说到这儿他变得温和起来,上扬的音调压在舌根后发出驾着车午夜逃亡的情侣互诉情话一样的喉音,他正对着镜面,谨慎地观察自己的影子和影子后特吕弗的眼侧的倾线,“我能看到一个以六十英里时速奔向抗争和未来的人。”
    “不。人类没办法达到六十英里的时速,车才行。但从这儿我也能看见你。”
    他们在同一时间放声大笑,特吕弗在摘下眼镜的前一秒被戈达尔制止下来,他的指尖溜过镜架,镜框,对方的鼻梁,最终在自己身前他回扣住指骨,紧紧攥成一个拳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的爱人将以六十英里时速将车开下山崖。
    “将车开下山崖和奔向抗争的未来并没什么不同。”
    戈达尔拔高了声调,他故意将“抗争”咬得尖锐刻薄,使得整个酒馆都能听见。他们需要抗争,为了再喝一杯酒或是能昂头挺胸接受资料馆的馈赠的自由。一个失明的人姑且可以突破横在眼前的黑暗指明调色盘上的自由平等博爱,而任何镀膜的镜片也无法阻挡人们所见的红蓝白。他们需要一面旗帜。
    “我们必须如此。”特吕弗说。
    “首先是游行,其次是朝着夏悠宫进发。阿伦.雷乃和让-皮埃尔都会随我们前行,我们有三千人……至少三千人。六点我们冲进去。”
    “他们会有警察。”
    “去他妈的警察,”他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他夺走了我们的全世界!”
    特吕弗不置可否。但最终他从内衬口袋里拿起笔,落下传单的第一个字符,就像当年为《电影手册》写下的每一笔。
    “弗朗索瓦,”戈达尔重复道,“弗朗索瓦。我的朋友。当有警棍落在你的面前时只需往后数八秒。”
    “你就会掐死我?”他从纸张里抬起头来,光线折射在镜面上看不清他以往袒露的眼睛。
    “不会。八秒后我们就革命。”
    特吕弗对他点头,他摘下了对方的眼镜,脑海里晃过帕特丽夏微笑时的剪影。紧跟着他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于是他趁还能看见戈达尔的眼睛的时刻对他说。
    “笑一个给我看。”
    他的友人愣了一下。然后在最后的半秒和半秒的半秒之间,他在有如黑夜骤降的时代幕布中看到对方笑起来宛若一道闪电。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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