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哑人谣(西中心)

给诗人本《失音鸟》的稿子,恭喜本子完售全文解禁。算是今年写的最完整的文了,本子非常好,我非常糟糕,但是我真的,真的很爱洛尔迦和安东尼奥。


哑人谣


  故事起始于临近世纪之交的夏日,最终又在未到半百的年岁中倏然终止直至消失。诗歌,剧本的念白,爱情共同存在在一个远行者遗留下来的足迹中。他背负着荆棘离去,在最后一个夏天苍白失血的黎明不见了踪影。

  很多年之后安东尼奥对于那一年充斥着燥热的血红色的中旬的印象避之不谈。往常他是个容易亲近又随和的人,乐于回答所有的疑问,口袋里总是揣着几颗糖果,为了逗孩子笑出声会模仿古怪的音调讲述童话中恶龙被歼灭,勇者怀抱着公主凯旋的故事。他会将自己代入那只贪婪又邪恶的巨龙,捏着嗓子用奇怪的第一人称唬住他们又劝他们应当早些回家。

  他似乎出现在任何人们需要帮助的地方:搬移木架,酿造一壶酒,帮助学生和作家考虑词句的妥当甚至在城里姑娘出嫁远方时为她牵起拖地的衣摆。有人说他并不渴求更多,星辰和阳光就足以滋养他的西班牙。那些传言流传在人们的口耳之间,像是书本翻过一页页,仅有页脚的编码留下一个短暂的印象便快速被折了过去——还有人称呼这种暂时的记忆归根结底叫作时间。

  而安东尼奥会打趣地回应他并非什么光阴的使者,他不会飞翔,脊骨袒露出来也没有翅膀。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是他必须要同飞驰而行的年岁一起见证数场死亡,实际上他并没有亲眼目睹那一场的发生,也无从得知枪支究竟响在哪一颗橄榄树下。整个西班牙陷入昏暗的交战和苦难,以及从中心撕裂的土壤浸满血液的夏日安东尼奥失去了无数旧友,西班牙只遗落了一名诗人。

   

1.

  洛尔迦偶尔会回想起1919年春末他们在首都隔着一条街冲对方挥手致意的情景。那大概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而初识时在整个西班牙深陷厚重窒滞的阴影中他们几乎无法窥探到对方的眼睛。

  暴乱在当年年初就初见端倪。病痛的残余,罢工,游行,工人运动和逼近血的革命。

  起初洛尔迦在去见朋友的路上跟着一伙工人绕着工厂走了几遭,站在他身旁的是位巴达霍斯来的先生,说话总会夹杂着几句邻国的用词,说不清他究竟属于西班牙还是他国的土地。

  “我妻子是个葡萄牙人,”他在喊出口号后几秒的空档对洛尔迦说,“打法鲁来,说话的声音都像是故事里的精灵,清脆又动听。我这辈子也没下过海,但我见过人鱼。”

  “我去过大海,可从未见过她们。先生,您真走运。”洛尔迦含混地回答。他的身边有人举着旗子跑过,青年人们高喊着板上的标语在人群中开辟出一道新的道路,紧跟着空缺被后继者补上,间隙愈合间他撇头注视对方。

  “一位古老的亚特兰蒂斯遗留下来的子嗣。我的妻子,您一定没法想象她有双多么美丽的眼睛。”他说这话时眼中的火光熄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第一束光线近乎透明的暖意,“当我看向她的时候我会觉得黎明将至。”他的视线跟随着人流冲着夕阳进发的方向望去仿佛追寻他爱人的身影或是祈求归家,而下一秒革命的口号从齿间迸发出来,眼中火炬被倏然点亮,他的肺腑中挤出毫无征兆的悲伤声调,“我和她都在这里工作:窄小的空间,汗液,病痛,昼夜不休。在隆隆作响的机器间我只能将所有见到骄阳的希望寄于落眼在她的身上。然而前天——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他们剥夺了我最后的阳光。”

  一位失去了妻子的丈夫,铁器下渴求微光的工人。洛尔迦思量道。他不知如何开口回应,流感和暗无天日的工作同样致命,大半部分人又在二者的双重夹击下显得不堪一击,呻吟闷在嗓子眼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是同一个声音,无人应答,难以响应。于是洛尔迦只得沉默地搀扶住他的身子,勉强用小半个臂膀撑住对方垮下的躯体。

  第二次洛尔迦再见到这位先生时有人在队伍深处给予他一个拥抱。但枪声随即击散了所有的节奏,弹头划过的风声像是过喉刀般掠过他的脖颈,枪响在人群中,血液掉进泥土里。

  那段时间洛尔迦无法辨别周遭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自己被人拉扯着飞跑,这双温热的手掌在某种程度上类似浸满了阳光,干燥又有力量。

  “跑下去,不要投降。”当时有人在他耳边这么说着,他不记得击锤撞上枪膛的声响是否带给他短暂的失聪的错觉,但的确有人告诫他持续奔跑。颅骨里,腔膛内侧,掌心,他人的温度。他面前的年轻人在引领他找到一条出路时会给每一个挣扎的人指出相应的捷径,并给予所有正在哭泣的人半个有力的拥抱。

  我是费尔南德斯,在冲出人群的瞬间他放开了洛尔迦的手,继而充当绳索似的扎进人潮拯救下一个溺水者,你可以叫我东尼。

  于是他们只是在混乱中简单地交换了一下姓名,没过多久这唇齿相撞在人群中含混不明的发音又被抛之脑后。只有在马德里交叉路口打上照面的时候洛尔迦才记起有人在几个月前把他从黑色的枪杆和红色的血铸就的监牢中救了出来,他停下脚步,向他欠身并试图拼出对方的名姓。

  安东尼奥在街对面对他挥手。他的手里攥着两个苹果,车开过后他用衣服把轮胎带起的灰尘擦了擦,又送给了街边跳舞的女孩一个。当他站在洛尔迦面前时他把它掰成了两半。

  “您好,费德里科。”他打招呼的时候会亲切地呼唤一个名字,却又冠以一个疏远的尊称,安东尼奥把半个苹果递给洛尔迦,他自己咬上了一口,口齿不清地扯开了话匣,“想不到可以在这儿碰见您。”

  “您好,先生。”洛尔迦停顿了一会儿,并借由这段时间在脑海里翻箱倒柜般地寻找一个称谓。他记得那名字在格拉纳达的黄昏里逆着子弹的弹道而去,引导人群躲过宪警的棍棒和弹药顺着倾斜的光线前行。他猜测那时每个人都能听到这位先生的声音。

  而显然,对方对此时的宁静表露出少年一样处于瞬时的寂静中的尴尬。他在沉默中捣乱了头发显露出一个十足的毛燥燥的年轻小伙的样子:热衷于足球和即兴创作的短歌,会小心翼翼地从袖口掏出一朵花给心仪的姑娘,笑起来温柔害羞。

  他带着笑开口,摒弃初始的急切,郑重地重新介绍自己:“我叫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这一回他的姓名融进早春的暖风中,随着上翘的尾音落在洛尔迦的耳际,“您可以称呼我东尼。”

  紧跟着安东尼奥抬起头,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洛尔迦终于意识到他在早些时候的游行中似乎并未如此切近地凝视对方的眼睛——他心里的笔悄悄刻画出一轮西班牙暖阳的意象——也从未如此注视过太阳。

  据洛尔迦回忆他们当时并未熟知彼此过多的事情,除去在阿尔卡拉门短暂的探问,洛尔迦对他提到马查多和他自己的诗歌,并问询寄宿学校周围是否有一两家摆放着钢琴的咖啡厅外他们并没有深入至彼此的生活。安东尼奥在中途提及了他对马查多本人和旧诗集的热爱,顺便打听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您认识他么?”

  “我们有着同样的名字,我们也一起去看过戏剧。”安东尼奥对洛尔迦眨了眨眼睛,“当然啦。我认识他,就如同我现在认识您一样。离乡的希梅内斯或是酒馆老板钟意的姑娘,革命者在工厂,他的妻子来自邻国的海洋。我认识所有人。”他对洛尔迦表现出一种不能透露更多的神色,那样子似乎偏向一位长久存活于世的长者,手掌的每条纹路都曾经攀附过整个欧洲百万个关于战争的日日夜夜,随口就能说出上个世纪的兵器和铁甲被何人握在手里。这个印象在他微笑的时候又迅速消失了,他的样子依然像个乐于助人的大学生,为所有小事东奔西跑,救助老人上树的猫,扶一名失明的青年稳步过桥。

  于是在正午的烈日和鸟儿跃然而起的羽翼的阴影下安东尼奥为了另一个准需要他做点什么的朋友同洛尔迦告别,他把双手举过头顶,咧开嘴对对方招呼。

  “加西亚,我们会再见面。”

2.

  他们总会如约而见。

  事实上在洛尔迦初到马德里的几个月中他都无法停止只将记忆悬停在上一年盛夏:那个失血的白昼悬停在眼前达到黑夜翻白错觉的六月。友人像阳光或温溪融入万物却无法留下一个模糊的踪迹只得持续把死亡的幻象带进他的脑海深处。紧跟着抗争和大面积覆盖在眼前的红色纷至沓来,上一枚离世的绳索与下一环告别的铁扣相接连,整个1918同1919的早春死死地攀扣在一起。一个全新的、充满朝气的城市也无法覆盖早先家乡土地上的伤疤;安东尼奥少数的几次探访,马查多和旧师友寄来的信件都无法排挤一个顽固的念头。

  后来他们谈及此事时洛尔迦坦诚地告诉安东尼奥他脑海中有大半年的死亡。实际他们在那段回到格拉纳达的,相对的大多数时间里只是静默地坐着,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一小角影子。洛尔迦向费尔南德斯询问诗歌的注脚和韵调时态度温和又谦逊,将词句尾音的音律吐露出来的瞬间似乎还尚未脱离校园中那个年轻,单薄,攥紧钢琴上的音符就如同掌握所有精巧的意象的青年的模样。但当话头指向弹火,灰烬,骨骸瘫软在肌理内里时他的声调会倏然拔高,尾音缠绕着他自有的一分悲伤。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洛尔迦从手稿中抬起头来,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突然地逝去,呼吸终止,亲近的消失正如右臂离世。”他说完后兀自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思量这比喻是否贴切,“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我询问萨尔瓦多和路易时他们告诉我死于夏天无异于死于溺水。”

  安东尼奥对洛尔迦点头。这个棕发的年轻人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又缓慢地扣上诗人的指节,让一切的温度停留在双掌间。“他们大概想说它滞重,闷热,头晕目眩。”安东尼奥思考了一下,往常他很难去理解那个画家和特鲁埃尔来的电影俱乐部创办者悬于世界和现实边缘的思想,也许他们会将梦境拖出来,就像抽离一把刀的锋刃或手掌走出了口袋。但这回安东尼奥仿佛切身体会到自己扎入了他们脑内的盛夏的海水,灼伤同窒息一样堵住他的口鼻,他着实能感受到海底与夏日并无差异,死别也是同一个道理:它们皆阻去他人的呼吸。

  “这还真挺不好受的对吧?”洛尔迦低笑着发问,他在纸张上描写过瞬间即永恒的夏日,也不吝于刻画一次轰轰烈烈的辞世。现下这二者结合了起来,在这个格拉纳达的黎明,行人穿梭在街头、风扇挂在头顶嗡嗡作响的清晨被他们谈论。当然,诗人的谈论,一些足够撑起诗句的构想很难脱离纯粹的美和致命的消亡。

  “可不是吗,谁都不想那么过早地离开,”安东尼奥的回应显得开朗很多,他拿起一个番茄啃了两口,在咽下去之后继续说道,“街角卖水果的阿里亚诺说他想活到一百岁,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看到安达卢西亚的橄榄和棉花;肩头经常停着一只鸽子的姑娘希尔达告诉我她希望时间就此停下,这样她就不用在意因为时间的关系她的爱人每天都只能看着钟表拥抱她。”

  他经常会将坟墓中的事情引离深穴,重新赋予它们新阳和亮光。从另一个角度看,安东尼奥这样的人丝毫不畏惧死亡。

  这并没什么不好,洛尔迦想,毕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鼓舞整个西班牙。人们都需要不朽的信念,不会被风沙埋没的标记,最贴近天际的旗帜,所有人都需要费尔南德斯。

  一如当下这个跛足女孩向他伸出手。安东尼奥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吻,他笑了起来,眼睛弯起来的模样和洛尔迦记忆中那带着青涩又热情的笑意的引导者一模一样。下一秒他们的鞋跟磕响了地板,哨声同响指一道为他们即兴的舞蹈编排了乐章。

  洛尔迦放下手中的笔。他跟着旅馆里的人共同为他的友人和那个吉普赛姑娘鼓掌。这个空当他暂且放下了脑中关于悲剧的固执念头,转而以欢快的、暴露在篝火旁和竞技场旁的舞曲替代了笔下诗句中的血浆。

  人们高喊着安东尼奥的昵称,举起酒杯或拐杖唱着歌谣,互相拥抱,勾住旁人的臂膀喊着兄弟的名字,把过往和时下的欢聚衔接在一起。

  “你会想到你的兄弟么?”在整个旅馆重新展现出一种全新的活力时安东尼奥对他开口发问。

  “当然,”洛尔迦冲对方佯装出难得的夸张表情反问道,“又有谁不会在如此美妙的时刻想到自己的胞亲和家庭呢?”

  “没错,当然。”安东尼奥探出拳头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放松下来,诗人,略去死亡并不意味着抛掉诗歌。最起码——享受这一秒。”他的额心沾着几滴汗珠,双颊通红地去接触舞伴的侧脸交换给对方彼此的颊吻,这个女孩咯笑着亲吻上安东尼奥的鼻头,在洛尔迦回应的前一秒向他伸出了手。

    “如果可以——”她拖长了音,然后笑着冲安东尼奥眨眼睛,又在洛尔迦笨手笨脚地攀上她的指尖时给予他的颊面一个轻飘飘的吻。他们扎入人群之前安东尼奥对他攥紧了拳头,又摊开了手。他悄声用混杂着奇怪语调的口音嘀咕了点什么,但没人能听到。他似乎是刻意隐瞒了下去,用笑容和率先被敲下的舞步遮盖。那大概是一个期许,在战争袭来之前都显得不明不白。

  “东尼说您是位诗人。”吉普赛的姑娘有双美丽的眼睛,她说话时会先将目光与舞伴的对上,再扫视整个空间寻求最明亮的落眼点,最终她盯上了上方的蜡烛,光斑在她眼里闪闪发亮。

  “而我也喜欢弹琴。”洛尔迦跟着她一重一轻的步子踏响了地板,他的手曲在对方的臂弯处,谨慎地护住她脆弱的身躯。她比看上去还要瘦弱,由于腿脚的问题她整个身躯仅能向一方倾斜,但她健全的那条腿绷紧起来的弧度像是天鹅颈侧的弧线,优雅又美丽,完全不会将她的舞伴拖入步调难能一致的境地。

  洛尔迦为她肢体的平衡惊讶了一阵,他想起孩童时期的吉普赛人,他们的裤脚和裙摆上留着花瓣,嘴里哼唱着歌谣念诵着故事,没人知道那传说来自哪里又要传到谁的耳朵里去。洛尔迦曾试图用笔尖捕捉些许线索,却仅能抓住几枚断片,在描绘出一个神秘的影子后那些故事的脉络似乎就此散去再也不见踪影。

  “您的深歌,”姑娘的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紧接着她踮起足尖,将重力压于一点并轻巧地旋转了一圈,洛尔迦的掌心再次贴合上她鸟儿羽翼质地的肩胛骨时她的视线移去了安东尼奥的眉心,“他的谣曲。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民歌。”

  匕首刺穿胸膛,舞蹈中的姑娘梦着昔日的情郎,吉他琴被拨动的震颤的弦响,死神在酒铺中晃晃荡荡。

  诗句的回溯只需清脆的一响。下一秒安东尼奥拨弄起了吉他,他的躯干被人群的剪影遮挡起来几近彻底消失在视线内,然而这乐曲经由他的指尖弹奏了出来,顺着洛尔迦笔下每个字符的音调同道而行。

  “您说自己热爱歌唱。”吉普赛美丽的跛脚女郎停止了交错的脚步,在某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寂止,除却流畅的琴音连呼吸声都收敛起来。她亲吻上洛尔迦的脸庞,鼓励似的将手臂折回构成一个拥抱。

  “当下您该和他共同吟唱。”

  洛尔迦瞪大了眼睛。他被人从队伍中挤了出来,其中一两个小伙子给予他几个善意的肘击,又掀起一阵掌声。守门的老人在把酒瓶中的酒灌下去后将帽子扣在了洛尔迦的头上,他的牙掉了一半,身体却如同士兵一般强壮,那只手按上他的肩头时洛尔迦恍惚觉得自己扛上了一把枪。

  “诗人,读出你的诗或者唱你的歌吧。”有人应和道。

  他们不再沉默,反而大声地唱出诞生于国土之上的歌谣并为他们的诗人开出一条阔道。洛尔迦踏上了桌子,他的一只手抬高指向门外的酷暑的热浪,另一边则举起上一年冬季末尾就编写好的诗句大声念诵出来。

  那属于南方的,关于挣扎和爱的徒劳的诗词从他嘴边滑出,在这天——他生日后几天——距离他初见死亡第四个年头的夏日,成为一个短暂的截点。洛尔迦站在桌面上宣读自己的诗稿的模样像是夏天的白炽中心。他宣告这是一个源于法雅提出的建议的铺垫,并透露阿拉汉伯拉宫的盛宴将会把歌带去每个西班牙人的心间。安东尼奥抬眼凝视洛尔迦,他读着关于爱与死的诗,看起来依然如同那个会为了死亡而苦恼一整个夏季的少年。

3.

  三十六岁的诗人在格拉纳达的时候总是看起来要年轻一些,但眼侧的倾角总归还是带上了马德里的岁月锋利的一刀。安东尼奥在感受洛尔迦落于舌尖的韵律时思忖道。

  他顺着记忆摸索对方成长的行径。首先是格拉纳达,然后是马德里,巴塞罗那,甚至纽约。而最终圆弧的首尾相接,一切又归至世界的马德里:一方长桌,纸张——呐喊,如利刃的笔和它刻画的所有爱与死与永恒。

  这不同于腓力二世王宫被眷顾的土地。事实上一片土壤:寸丈之间的分毫碎屑,撑起马儿的蹄铃和“吱悠”前转的车轮的途径,培养一株花以及足以养活半个城邦的人民的农地。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一具空王冠或金子铸成的权杖。宫殿的边界早在数年前被抹去,留下沟壑般的痕迹又被人们填平。当下城市柔软的腹地被青年们的拳头和笔围束起来,第一首诗组成了精致的锁甲;第二句话语则护住了一个国家由中心四散开来遍及各地的搏跳的经络;而最后的城区的人们在回应他人的号召时可以骄傲地念诵出他们的马德里。

  安东尼奥形容马德里的城墙总是带着昔日的荣光。

  直至今日这火苗悄声熄灭了下去,灰烬抹上了斗牛场的围墙和英雄的额心,过往的人摘下帽子行礼纪念他作为战士的名誉并献上最后的祝愿。他的朋友则用笔尖记下摔和死,流出的血,存在的肉体以及逝去的灵魂。

   “你知不知道他去世了。”洛尔迦几乎是把这话磨出喉头的,他低着头,马德里夜晚细碎的噪音盖过了他鼻腔中那点微弱的闷哼,下一秒他吁叹出来,挺直了背脊像是面对面致敬一位远行的先行者。

  “我知道所有事。”安东尼奥重复道,“所有事。”他的语速放得又轻又慢,力道却像子弹出膛一样带着金属嗡鸣的声响。

  洛尔迦站起来并将身子转向南方。他的声音有些打紧,说话时也夹杂着一场哀悼后的痛哭带来的沙哑意味。安东尼奥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笔,等待他再度开口打破这理应的沉默。

  “许多西班牙人一生在墙与墙之间过活,死后才会被安放在阳光下。那会儿应该还有光,风才刚带走棉花。没人能想到那是世界上所有钟表共指的下午五点钟,那大概是最后的五点钟。”

  “是的。他作为一名西班牙人,存活在太阳和光辉中。”

  洛尔迦猜想安东尼奥总是乐观的,在死亡降至时也会把它描述为生命的烛光在另一侧漆黑的世界点亮。他从不吝惜在文本中加入斗牛士高贵服装上晃动的金色碎絮——最贴切的比喻是——阳光的一缕。即时即刻他回过头注视那双穿过树叶的风般的绿眼睛,觉得自己恍惚间透过死亡看到了希望。

  “费德里科,”安东尼奥温言道,他擅自停顿了一会儿,进而随同他一道起身,将目光与对方的钉合在一起,“相信他对死的意欲和对它的唇吻的渴想。必须要说的话,他的血脉里有黄莺在啼唱。”他脑子里闪现过那首挽歌的字句,聂鲁达告知他洛尔迦的笔停滞在最后一句话的当口眼睛里流露出革命者目睹抗战失败的感情。

  “像是看不见任何未来。”那位来自他国的诗人说。

  安东尼奥上一次窥见那种神情时他们堪堪相识,洛尔迦被从暴乱中拖出,掌心留存一份炽烈的温度。他那时还无比年轻,仿佛年轻得过所有时间却被困在一口深井里难以挣扎着逃离出去;现在他依然会将这样的神色曝露在外,就像十六年前的冬春交际他把对死去的臆想刻画在眉间那样。

  安东尼奥冲他伸出一只手。洛尔迦下意识地回应他,他举起手臂,如同溺水者似的抓住他的指骨。即便如今他并没有陷落人潮之中,也不再受箍于散落的弹头铸就的铁壁逼仄的罅隙间,但窒息的错觉依旧使他奋力去勾紧岸上的麻绳、浮动的木桩和天穹上的太阳。

  然后安东尼奥紧紧拥束住了他的诗人。对方肋骨内侧的器官激烈地搏跳着,每一下都由内到外撞击着胸膛。这种无序的频率将他包裹起来,或多或少让安东尼奥有些紧张。他知道洛尔迦失去过一些朋友,新的或旧的,格拉纳达的或者马德里的。逝去的那些过早地建起一方墓碑,而存活于世的则不必去考虑现下会筑起一座新坟。

  只有这一个从塞维利亚相识的脱离了出来,告别了未来的行径为自己翻开了棺木,不声不响又颇为壮烈地走向死亡。

  “我以为我不会失去他。”洛尔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将哭,他沉下嗓子,喉咙里“滋滋”发声但却拼不成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没有人想失去他。费德里科。”安东尼奥低声说。

  “比起我们失去了他,更像是他抛下我们走进了理想。”

  “你知道的:理想是很重要的东西。”

  “是的。”洛尔迦把头抬了起来,他眼里有一小颗火种,照得他的眼睛煌煌发亮,“它使一个亡灵重生,或让生者作古。”

  安东尼奥一时不知如何接应。他只得注视着——长久地注视着他苦恼万分又无助的友人。他可以在诗歌和剧作中塞进精巧的比喻,以此展现语言的至上魅力,但当他们为一个亡友哀悼时,一切的言语都无法切实诉道出真情。他们又回到了最初在静默中相视无言的状态,中间隔着哀歌的序幕辨别不清腔膛中的真言。类似一座山脉的分水岭,行到最高点,再疾速地、无法阻挡地分流向两边。

  “伊涅修做好决定之前就做好赴死的决心了。”在沉默许久后洛尔迦突然开口说,他的情绪稳定了下来,而哭腔依然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在他做好重赴斗牛场的准备时他就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当一个人冒出为理想奋斗不惜抛弃一切的时候他就离辞世不远了。他是这么想的,刺死他的不是斗牛头顶锐利的尖角,甚至不是日益衰落的体魄。伊涅修因一个念头步入死亡的幽谷,他是一名斗牛士,正如洛尔迦写诗,一名战士应死于战场而非家中狭小的床上。

  “至少他曾经、持续奋斗过。”安东尼奥斟酌了一下。

  他没有得到一个想象中的答复,或者说他也并不期待一个回话。此时他也未曾料想洛尔迦的缄口不言在多年后的某一天竟然某种程度上地相似。人们通常不乐意去谈论他们远行的友人,沉默不语以及默念挽歌似乎成了最契合的悼念方式。安东尼奥了然于胸,他的肩头垮了下去,小臂摆动了两下轻撞上对方的侧肋似是一个抚慰。

  “我希望我也可以。”洛尔迦毫无根据地说。

  4. 

  他意指为理想献出自己的笔,成为另一名士兵,牢牢地坚守住脑海和脚下的一方土地的念想到了最后终得实现。

  在接下来的一年西班牙全国都泛起纯粹的鲜红。安东尼奥起初还能在他身边同他一起遭受一些变故,他们在反战公开信的末尾署上一个姓名,呼吁把诗人从牢狱中放出来。后期安东尼奥却难以从各类事情中抽身,只有碰巧的几个照面让他们互相交换彼此近期的伤疤。

  安东尼奥每次从街角探出头来额角头粘着血块和灰尘。他的左右颈各划着对称的新痕,像是党派内斗由一条血脉处对折,锋刃抵上皮肤表层,顺着国土中线硬生生地划下一刀触及肌理。他们简短地问候一下对方及其他受难或逃离的故友们,又转身投入各自的战斗中去。

  从始至终洛尔迦对安东尼奥都没有一个确凿的印象。他突然出现,带来些许光火,伴随着所有人走过长长的年月,置身事外又未曾如此贴近到每一个人的生活里。很难说他到底是否同凡人一样存在于世,时间对于他的相貌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鬓角并不会被染灰,横跨数年的光轨也尚未给他眼角刻上细纹。但暴乱会在他背脊和脸庞上留下细密的痕迹,从1919年的格拉纳达到现如今的每座城市,接连的爆炸和恸哭让他看起来比将近二十年来的任何一天都要疲惫且不堪一击。

  “别担心,朋友。”安东尼奥敲上了他的肩膀。那力道比早年削薄了许多,但骨骼撞上骨骼还是在身体内侧隐隐作响。他牵起嘴角让往昔乐观的微笑浮现上来,又因为伤痕的钝痛终于皱紧眉头细声发出哀叫。洛尔迦搀扶住他身子的瞬间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身处一场风暴之中,眼皮上抹着血液和泪水,身边正好竖起一面旗帜得以搀扶着前行。唯一不同的是这旗身被交接,颤巍巍地攥在了另一方手中。

他们在黑夜聚拢在眼帘,党徒握着战争的火种穿行在街巷,一连串爆炸促使尖叫逼出喉尖之前向对方告别。安东尼奥像数年前那般在对街同他招手,却并未开口承诺提及再见一面。他的身影隐去在溅血的暮色的中时洛尔迦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回忆起他的朋友穿过人群站在所有独立的国民身边,背脊挺得像一把枪却在手头——在枪口——放上一朵花的模样,于是他怀着不可估量的勇气想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比起西班牙光荣大地上的民众更像是谁也无法脱离的国家本身。

5.

诗人的国家在西班牙最后的夏日的战场碰到跛足的吉普赛姑娘。他在黎明之际听到一两声枪响。战火烧到他臂膀的荣章让他无法全然脱离,但焦黑的枪口在他脊梁上方留下一枚硬币大小的痕迹,反方向透穿过胸廓印入心脏。

  “我希望我也可以。”

  安东尼奥没由来地想起洛尔迦在所有的哀悼和挽歌末节提到的话。彼时他们一齐见证了最伟大的斗牛士在战场中离去,沉寂下来的几秒间隙可以听见对方呼吸的回音。这种微弱震动的尾声像是一首歌谣的最后几秒,葬礼上的铃音,无法复诵的诗句的韵脚。

  无法描述的诗句的离别总是在夏日进行,所有的夏天都是最后的唯一的夏天。安东尼奥在意识处于枪膛一样狭窄的寒冷边缘时想。他跟着姑娘一深一浅的脚步步入丛林深处,那路途似隔山涉水,步行过世界上的各个山峰,淌进每条流动的温溪,最终流河漫过脚踝攀升至膝骨,脚底贴上阴冷的谷底。

  “他给另外三个人唱了半晚的歌,念了半晚的诗句。”她把双手握紧,指尖绞着红色的土壤。

那儿没有立起一方墓碑,甚至毫无标记印证他生前的经历。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从格拉纳达来,肩负着安达卢西亚的光辉被埋盖在难寻的深地里。人们会记住他的姓名,他的诗句,他振臂高呼的魄力和蕴藏词句中的无穷爱意。多年后还有人会念诵他的诗歌,在巴塞罗那,塞尔维亚和马德里排练他的戏剧。诗人的故事总会流传在世间,一个属于盛夏的起始最后被复沓而来的记忆收归在酷暑清晨的结局。

安东尼奥放下了枪。他付下身子握住一捧土壤,橄榄叶掉落在他手背上的下一秒他的骨节松了开来,第一缕阳光照射在矮坟上方,砂石沉下去,新阳升上来。他默念起另一首挽歌的终句,想到自此后西班牙再也无人把诗当成歌谣哼唱;死者失语,阅者无法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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