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乡民谣&情迷哈瓦那】逃跑的尤利西斯必归家

一个Poe和Cassian的拉郎延伸……民谣歌手和拉丁舞者真的好戳啊。


  从芝加哥回来的几天勒维恩总是睡不好觉,除了在戈菲恩家的晚上。那是他到纽约的第二天:给养老院的父亲唱完了《大群的鲱鱼》,交了一百四十八元的工会会员费打算重新回到船上,却在煤气灯咖啡馆听到不属于自己的秘密又因嘲笑阿肯色州来的姑娘被轰了出去。勒维恩依然没有过冬的大衣,地面上被轮胎轧脏的雪在踩下去的那刻就顺着他的敞口鞋滑进了里面,直到戈菲恩教授帮他开门,橙色的暖光袭击躯干的瞬间那些覆盖在他踝骨与脚背的冰渣才融化开来。他走进房屋,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也是当晚勒维恩知道逃跑的猫咪的名字叫尤利西斯,第二天——他吸完一根万宝路躺在暖和的床垫而不是弹簧咯吱作响的沙发,或遍布汽油、烟灰、加油站汽水味道的汽车靠背沉入睡眠后——它趴在勒维恩的胸脯上,像是旧乐谱上泛黄的音符堆积在一起,乱七八糟又使人有想要唱歌的欲望。而下一秒它就跑走了。
然后勒维恩参加了“煤气灯”第四百场演出的演唱,被揍倒在巷子里的时候他没有听到自己的犬齿切入下牙槽的尖锐声响,更别提接下来上台的歌手那首《告别》的高潮。那会儿勒维恩迷迷糊糊地想要站起来,坐回吧台旁边看看与自己平分一份钱的家伙到底能收获一片掌声还是稀疏的口哨,但老东西几乎打断了他的肋骨。
  勒维恩靠在墙上,他吸进寒潮,回想起冬天刚来的时候他录好了一张唱片。几天前它才被交付到应收取它的人手中,虽然对方甚至没有花费五美元把它放到杂货箱里。可他录好几首曲子时还对会在芝加哥“应验之梦”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那阵子凛冬尚未来临,他比现在要年轻。现今他只能感受着身体内部某一个部分因伤寒逐渐溃烂,细小的伤痕刺穿暴露在外的指节。勒维恩搓搓手,拉扯袖口让它尽可能遮住更多的皮肤,接着撑着墙试图稳住身子。
跌落在地之前另一双没有被皮质手套裹住的手搀起了他。勒维恩在心里“哈”了一声,穷小子。和他一样的穷小子不吭一声地把他扶进了“煤气灯”,演唱已经结束,观众和歌手一道散场,只剩几个酒鬼东倒西歪地躺着跑火车。
帕比放下擦拭的酒杯,他嘴里嘟囔了点什么,一只手伸过柜台给勒维恩点上了烟,另一只拍了拍那个青年人的肩头。
  “所以他是你朋友?”帕比咧开嘴,他递去一根烟,被小声回绝了。对方有着柔软的口音,只穿着单薄的衬衣和随手捡来的外套,裸露的手腕被冻得僵硬。帕比转而拿给他一杯热牛奶。
  “我不认识他。”勒维恩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他的头还由于各种事情(殴打,前一天晚上帕比的话,水手证的丢失和唯一一句“我爱你”)的积压疼着,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空荡的屋子和桌椅,最终迎上身旁的视线,他问道,“你叫什么?”
  “哈维尔。”他给出一个来源于其他语种的姓名,“我来自古巴。”
  这个阳光下的国家离他的生活太过遥远,他不了解它。但勒维恩总归从收音机和街头报纸中听闻过一些消息,他猜测哈维尔途中经历过比他的行程更惨痛的事情,只是他没问出来。哈维尔咽下一口牛奶,他撩起眼皮的模样让勒维恩想起出逃的尤利西斯,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让哈维尔跟上了他。
  碰上彼此的第一晚他们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住,简和吉姆不会允许他带着一个听起来不友善的新政府统治下的人民住进他们家,况且现在这个关头勒维恩也不愿意再与她见面。
  他们在格林威治村游荡了半个晚上,被前一家酒吧赶出来又走进下一家;靠着汽车发动机的热度温暖四肢,在一辆冷却下来后再去找下一辆。哈维尔没有和他讲过多的故事,这个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还要小一点的孩子脸上的疲态显露在外,除却发颤的闷哼几乎不发出声响。某一刻勒维恩萌生出他就像一颗沙滩旁的热带植物的错觉,自然状态下的向阳生长。下一秒他想也许他们不过是都需要不透风的梦境。
  天亮起来时勒维恩把哈维尔带去了乔伊那里,他的小外甥将自己的早餐分享给哈瓦那的年轻人,学着用西班牙语拼读出对方的名姓。哈维尔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他对男孩说起古巴的海滩和金发的姑娘。
  “她在哪儿?”勒维恩举起打火机前被胞亲瞪了回去,他只好把烟塞回了烟盒。
  “拉德克利夫学院。”哈维尔重复了一次,“三年前她说她也许会在这里念大学。我不知道,他们说往北走我会碰到她的。”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勒维恩也没有像电影中常见的那样胡乱立誓许诺帮助他找到那个好女孩。勒维恩根本没有闲钱看电影,他不懂得什么叫誓言。
  哈维尔填饱肚子后勒维恩和乔伊告别。歌手背着他的吉他走在前面,积雪没过他的裤腿。
  “你是音乐家?”
  “不。”勒维恩转过头,他用一幅没有见过夏日的古怪表情看向哈维尔,拉长了嗓音开口,“没有什么音乐,也没有什么音乐家。”
歌曲一半死在了逼仄的公寓或咖啡馆里,剩下的挣扎着从唱片中求生,最后活下来的还不够零头。勒维恩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见证过友人的离世,没寄出去的纸箱里的唱片;音质磨损的梦想,为了登台演出机会付出代价的所有人。音乐在诞生前就奄奄一息。
  哈维尔皱紧了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还是咽了回去,勒维恩没有理他。他思考着什么时候把他放生,就像抓错了的第二只猫,走上行车道后勒维恩告诉哈维尔他可以拦辆车去马萨诸塞州,从纽约过去路程并不算远,他只需要支付两次的油钱。
  事实上在大雪天多数顺风车并不愿意搭载一名刚与他们断交的国家的国民,加上哈维尔只字不提自己如何来到这里,少数那部分也拒绝了他。勒维恩只好带他继续闲逛,思忖着等教授下课回家后去上西区借宿一夜,戈菲恩家的床很大,他们可以共享它。
  勒维恩之后没有再扯开话头,他甚至没哼出几声歌,倒是哈维尔偶尔会在播放音乐的店铺门口停住脚步,勒维恩回身看他的时候能看见他不经意地打起响指或由本能牵动的旋转,嘴里含着异国的调子,顺着节拍从舌尖溜下。
  “所以你是音乐家。”哈维尔的鞋跟磕上地面时勒维恩笑了出来,很友好。
  “没有一个古巴人不会是音乐家,或舞者,诗人。我们从音律和节奏中长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特有的骄傲和激情。勒维恩愣住了,他们在一起不过一个夜晚,此时他却仿佛看到了对方的整个人生。
  哈维尔把手塞回袖子里,他们继续前行,远离音乐,步入寂静。途中勒维恩与他交换了自己的故事,他提到一些胡诌的歌词和漫长拖沓的民谣,“煤气灯”里面的演奏者,他的女友们还有三只猫。
  “一会儿你会见到一只。”
  哈维尔在他身边点了点头。没有音乐他会变得 内敛许多,但他依然讲述了名为凯蒂的美国姑娘,他们曾经的五千美元奖赏。
  “三年前我们输了比赛,但那个晚上我们成为了黑玫瑰酒吧中的舞王和舞后,没人与我们争抢舞池。”他垂下头微笑,“我来美国是为了吻她。”
  勒维恩这次真的“哈”了出声:“作为交换我的倒霉故事太不值了,”他把自己的露指手套分给他一只,“用这个弥补你吧。”
  黄昏时分戈菲恩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米奇曾经做过关于古巴社会政变的课题研究,然而他与哈维尔攀谈起来却把话题的重点搁置在拉丁舞和何塞的诗歌上。勒维恩的目光落在哈维尔前额温黄的光,他想起来尤利西斯眉心姜黄色的毛,觉得夏天正重新流回身体内里。哈维尔的视线与他的相交的刹那尤利西斯跑过来舔他的手指,他抱起了它,对哈维尔做口型。
  就是这只猫。
  后来在莉莲的提议下哈维尔踏响了地板,他在阻隔了风雪的屋内跳起了哈瓦那的舞蹈,身体如同新阳的一缕般充满生命力。勒维恩注视着他扭动腰胯,喉头滚出自由的吟唱,击响手掌。米奇和莉莲在他的引导下似乎找到了往年的影子,他们欢呼出声,拥吻对方,并对舞者献上最为真挚的祝福。哈维尔濡湿的黑发贴在额前,他喘着气凑近老年伴侣,蹭过面庞给予他们颊吻。勒维恩对哈维尔施以笑意的时刻腔膛内侧再一次萌生出一股渴求歌唱的热切渴望,他抱紧了猫,这次它没有跑掉。
  这个午夜他们背负胸廓贴靠在一起,哈维尔的呼吸侧倾在枕头中,勒维恩的落在他的后颈。
  勒维恩没有睡着,他想起身拨弄吉他的弦,唱不着调的悲伤民谣,在歌词中加进来自远方的舞蹈,明天——最晚是后天,他就可以在“煤气灯”唱出这首歌,到时候哈维尔会出发,他仍会在格林威治村里唱《向你告别》。
  于是他唱了出来,哈维尔侧过身子面朝他露出期盼已久的眼睛,他听完勒维恩哼出最后的“再见”,得到回应似的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黎明降临他们迎来了圣诞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勒维恩醒来时哈维尔坐在他身边,尤利西斯卧在他的腿上。哈瓦那来的年轻人背好了包准备启程,他等待着与勒维恩致谢和告别。
  “找到她后你要怎么办?”
  哈维尔把那只手套交给他。
  “和她条一支舞,吻她,再回到我的家乡。”
  真正分别的那刻勒维恩没有对他唱任何一首歌,他抱着猫看见哈维尔消失在门后,楼下,街道尽头。最后他猛地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感觉尤利西斯与哈维尔微妙地相似。
  他们总要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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