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白】苦月亮

    首先是一个破旧的木头桌子,被拇指和食指拿捏的羽管笔,经铅灰或是月光擦洗的白色的双手以及那根笔一样的姑娘。
    她坐在书桌前,用生锈的金属笔头描绘着窗外的月光:一道青白的光线——折刀刃口上流过的反光。在房门被敲响时她从裙底抽出了那把匕首,看着月亮在夜雾中的散射最终浸泡了这诗中的利器,她将刀尖对准房门,声音磨出喉咙时低哑又慌张。
    “你是谁?”
    房门那边响起了几声咒骂,然后声调倏然拔高地念出她的名字,“阿尔洛夫斯卡娅?”有着英国口音的男人拍了拍门,他的声音急躁起来,“小姐,请开一下门。”娜塔莎把那把刀放在桌子上,她起身时已恢复了平静,不紧不慢地挪到门口仿佛外面的人再焦急也和自己毫无关系。
    亚瑟.柯克兰和她没什么关系,除去因早年同在文学社于是顾及那么点薄弱如梦境断片的交情而资助她继续写作外他们并无交集。此刻他找上了门来,用一双晦涩不明的灰色诗歌一般不易猜透的绿眼睛看着她,他皱了皱眉,又用指节摩擦了一下鼻头,“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您——”他拖长了音,却又尴尬地沉默下来,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我可能没法再继续支持您的写作了。”英国人摊开手,他绷紧的肩头垮了下来,像是地平线塌陷在了海与土的界线,软化的泥地翻倒进咸涩的海水中不见往日坚韧的踪影。
    娜塔莎把门关上,她稍微错开步子把他们俩之间的距离扯远,然后站稳了脚跟对着她的赞助人行礼。她拎起裙摆时正如当今最好的女性作家书中描绘的密林中的一只精怪,纤细又年轻,银灰的发梢沾满了霜色的雾气,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姑娘从书中密密麻麻的字母间距中挣脱了出来,突破了蒙蔽生命只带来美丽的文字的黏膜活生生地伫立于世间。她对亚瑟鞠躬,脊骨却硬挺得如同锐利的刀鞘,笔直的枪膛又或是一无所有的作家手中磨不断的笔。
    “谢谢您柯克兰先生。很感谢您这么多年一直支持我。”娜塔莎注视着有着惨白脸庞的英格兰赞助商,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那张桌子,接着拿出眼镜凝视纸上温热的诗句。
    “其实你可以试着换一下风格。”他咳嗽了一声,用尽量真诚的声音说道,“你可以尝试着把这些东西换一换——少用点刀子,死亡,战争剥开的胸膛这样的话。”他弹了一下纸张把目光移回白俄罗斯女孩的身上,那姑娘咧开一个嘲讽似的微笑,喉头溜出一阵子闷哼,她的双手攥紧了裙摆,又拧了两圈露出脚下的一双厚重的军靴。
    “那些女作家心里想的是什么?浮在鲜花、阳光和希望上的婚礼,午后被金色阳光浸泡的长裙,爱情,爱情。”她的声音尖锐起来,牙槽磕在了一起,“她们只会说——”
    “世界温柔又美。这并有什么不对,阿尔洛夫斯卡娅小姐。战争早就过去了。您该走出来,从这儿走向真正的社会中。”
    “柯克兰先生,”她重复了一次,“柯克兰先生。用美丽来描述刀子也没什么不对,野性是血的权力。*”娜塔莎直直地看向亚瑟的眼睛,她站着,像当年她绷直身子站在战场上那样,一动不动,带着血的忠诚和至死不归的念头举起了枪。如今她拿起了笔,用笔尖指着金发男人的额头,声音如同一口哑钟,“我不希望成为她们笔下的天鹅或者是稀罕的能带给人爱情和幸运的白燕,我不想扑楞着翅膀摔进那个浪漫的,只有酒水和玫瑰的世界。先生,那些不能以飞翔获取的,应该用蹒跚的脚步追逐。跛行并非亵渎,它教导我们书写。*”她蹲下身敞开自己的靴口,将一条腿从烧焦的黑色皮革中抬起来,冷漠地将所有的刀疤和枪孔曝露在这教导她浪漫情怀的资助人眼下。
    亚瑟觉得自己喉管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对着这任性却高傲的姑娘低声发笑,紧接着他撩起自己服帖的衣袖露出里面的条条伤痕,然后那条手臂折到太阳穴形成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明白这个,士兵。”这个从英国战场上退下的老兵不再提及那些柔软的风息,缠流的温溪或者女孩们翻飞的舞裙。他的声线变得松散老旧,将那谨慎又狡猾的商人的音色抛到了脑后。
    “我会继续赞助你写作。刀子般的月光或是散兵坑里的口琴声什么的。”亚瑟在临走时对着回给他一个相仿军礼的士兵哼笑出声。去他妈的金钱和浪漫。他挥了挥手,对自己念叨着。
    娜塔莎回到书桌前,她涂掉了一半部分,又一字一顿地将它补充完整。
    他青白皮肤上由于折刀刃口溜过留下的旧痕汇入月光。

-Fin- 
*原句:用美丽来描述刀子是自然的。野性是血的权力。    ——托马斯·萨拉蒙 不是那个球星啊【。
*选自吕克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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